十年是一段不算短的時間, 足以把一個黃毛丫頭變成芭比娃娃-頭髮因流行而黃,笑容因時尚而假,身材因飢餓而好。十年前的我想不到這一切,更想不到會有今天﹕一片寂寥、冷鋒過境、一個人、拿著筆、坐在、桌前、寫著﹔十年後的我不一定會想起今天﹕坐在、桌前、一個人、拿著筆、寫著。你/妳一定覺得我很無聊,我也這麼覺得﹗只是現在你/妳能看到這些,還得感謝時代。白色年代裡,光看題目,就足以置我於死。至於現在,是個混亂的、頹廢的、詭異的,還是清新的、秩序的、科學的世界,對我來說, 又有何不同?

哀莫大於心死吧!武官爸爸說﹕文人寫的都是無病呻吟﹔醫生哥哥說﹕文章都在無病呻吟﹔我說﹕大家都在無病呻吟。

,性別女,年齡,與所有人一起變老。(看起來的年齡,我努力讓它改變,身分證上的年齡,大家還是很在乎。)你還在看我嗎﹖我喜歡別人看我,也喜歡看別人看自己。我更喜歡看自己,找出別人喜歡看我的原因。

如果我努力看,也許可以從別人身上看出自己和他人想看的東西。不管是男是女,都有些想看的東西,及想被別人看的東西。男女之間的幻想、猜忌、糾纏、溝通、鬥爭﹐也許就從一些極其微小的地方展開。

/妳一定有毛髮。你/妳的毛髮有何用處﹖你/妳對它們好不好﹖毛髮對你/妳來說重不重要﹖有沒有意義﹖有沒有價值﹖如果有一天﹐我們都沒有了毛髮﹐你/妳能想像嗎﹖

我所知的男人似乎是較不愛護毛髮的。毫不留情地刮鬍子,理髮。或許對男人來說,女人才該愛惜毛髮該長的地方長﹐該短的地方短,該有的地方有﹐該沒的地方沒。

我所知的女人都遵循著這種不成文的規則,包括我自己。我們相互交換著各種訊息﹕小自洗髮精、潤髮乳、護髮油,大至美容師,美髮沙龍等等。美容院就是資訊傳遞的重要據點,所以要穿金戴銀地去洗頭,因為那也是一種應酬,一種社交。但有件事一直讓我感到不解﹕為何洗髮精廣告都是長髮美女﹖消費市場的主力是女性﹐不應該用些帥哥猛男來刺激消費嗎﹖由於傳媒勢力強大,女人被迫愛上女人,同化為一﹕男人喜歡的女人。但我使終相信男人身上的女人味是不少的。在男士專用沐浴清潔用品未大舉攻下市場前。所以﹐如果有一天,有人找我去拍此類家用品廣告,且佳評如潮, 我會很高興。第一,我將受到全國廣大賢淑女性愛戴﹔第二﹐我將獲得全國已未婚男性愛慕﹔第三,我已完成某種程度的社會化、規格化。當然,也可能賺點小錢﹐撈點小名。成為本世代眾多模範典型之一﹐光榮,而且虛榮﹗

但截至目前為止,我不了解的事只不停增加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在此情形下,我嘗試將問題簡化,某些問題本身就是另一個問題的答案。比如J與爸之間的微妙關係。J討厭爸﹐爸也不甚欣賞J。我必須鄭重聲明﹕我絕對不是利用他們倆來圖利我自己。更不為傷害任一方而使自己身陷其中。我愛他們兩人﹐但就某些方面而言﹐他們是同一個人。你/妳一定覺得很荒謬、無稽。我聽見他/她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「她真是個怪人﹗」我看見他/她們的唇蠕動「為什麼妳總是遇上怪男人﹖」沒錯,那正是形容我的最佳字眼。

荒謬之一﹕鬍子

我第一個認識的男人是爸,跟他同居至今。爸喜歡抱著我,用一臉鬍渣摩娑著我細緻的臉。痛﹗但大家都認為是一種親暱的表現。認識異性的方式很多,爸教我的其中一種﹕男人=鬍渣。我喜歡爸,我喜歡男人,我喜歡鬍渣。J二十歲時就有著約三十歲的滄桑味,可能是他早熟地粗糙的鬍子造成的。他也用臉摩娑我柔嫩的臉,痛﹗而那也是親熱的一部分。我二十歲時就蘊含著二十五歲的風塵味,可能是對那種若隱若現的痛有更深一層的感覺。女人同時可以扮演很多角色的。我是J的老婆,也是爸的老婆。爸合法地養著兩個老婆。我是爸的女兒,也是J的女兒。J無疑可以合法擁有兩個女兒。我在爸與J之間挑撥離間,是個妨礙家庭的第三者。而鬍子為我解釋地很好,讓我逍遙法外至今。

荒謬之二﹕頭髮

男人理髮是例行公事,女人剪頭髮是件攸關生死的大事。有時更成為一種儀式。男人大概只在當兵時才為落髮傷心難過。管你再炫再酷的髮型,一入軍營深似海,繁髮落盡逐香塵。進入一個沒有女人的世界,頭髮,也許就沒有什麼用了吧﹗

中學六年過得如同剃度的尼姑。小學的我髮如飛瀑,髮長及腰。上國中前被迫剪髮,還得看日子的呢。據說,如果沒看日子就剪,意義與出家落髮是一樣的。但中學真如同青燈古佛的日子。青燈是熬夜的檯燈﹐古佛是逼人唸書的老師和家人﹐數理如大悲咒裡的梵文般難懂。生活中總有男人吧!(那些是男人嗎?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,校方有了這樣不成文的規定:凡將在本校任職的教職員工,上自校長,下至工友,皆須至少訂過婚,結過婚更好。不知到底是結過婚的男人才叫男人,還是結過婚的男人就不算男人-危險的男人。)也只能把他們當施主﹐萬萬不可玷污佛門清淨﹔貧僧心如止水呀!怎奈雙溪春尚好,惹人吟起了思凡曲……「小尼姑年方二八,正青春被師父削去了頭髮﹐奴本是女嬌娥﹐又不是男兒郎﹐為何身穿袈裟﹖見人家小夫妻門前兒灑落,不由人心熱似火。奴把袈裟扯破。」

自二八年華唱到了寂寞的十七歲,十八世紀則是個革命的世紀。男同學蓄長髮﹐惜髮如金。女同學理光頭穿旗袍。男生要求役男放寬出國限制,女生自願上成功領。性/別越界。同志文學成一代顯學,星期五餐廳,一夜情,第三性公關,PUB文化席捲全球,電子舞曲與快樂丸燃燒午夜情挑。美顏塑身宣告變身時代來臨﹔恐愛滋情節使性/愛如同被綁在一起的兩隻刺蝟。二十世紀是個混亂與規律,墮落與上進,華麗與蒼涼的末代太平盛世。一切都在腐敗,一切都在重整。X世代解構LKK的價值體系﹐Y世代重構SPP新生活觀念。我們邁向國際我們保衛本土。所以小學生有本土教材,並擬訂第二外國語教學方案。我們用羅馬拼音拼出怪腔怪調的台語,客語及九族母語, 還不如張惠妹、動力火車、北原山貓所向披靡,所到之處萬人空巷。從電子雞養到了恐龍、外星人、甚至電子情人,大街小巷嗶嗶嗶。094109430935手機門號與A.B Call使我們更輕鬆地說話?由於大千世界五光十色,我心亂如麻,髮落如雨。落在地上的髮,跟爸臉上的皺紋一樣,編織成網。我們,陷在網中央。

「又上網了﹖」「沒,玩光碟。」我進入3D虛擬實境與外星入侵者大戰;爸在房間繞一圈﹐進入2D空間,撿起地上糾結的一球頭髮。「頭髮為什麼不撿一撿﹖」「你為什麼一天到晚叫我剪頭髮﹖」「到處都是妳掉的頭髮。」「剪了頭髮也會掉啊﹗」掉,,Game Over玩完了。火了﹗「為什麼你寧可關心我掉在地上的屍體,卻不關心有生命的﹖你只想著清理屍首,卻不調查死因,為什麼﹖」

一旦死因公開,就會有更多人被判死刑。我寧可一肩挑下所有罪過,解救蒼生。但我怎能背叛這第一個男人﹖告訴他我學會了用髮網覓食,狩獵。是啊!聲援公娼不夠看,網路春色關不住,上網聲交讓你/High到最高點!網際網路讓我們漫遊世界於彈指之間,卻也深陷其中,動彈不得。What is WWW? Worry Wide Web!

 

荒謬之三﹕鼻毛

你有沒有觀察過螞蟻說話﹖如果把螞蟻的觸鬚剪掉,它們就無法溝通了。如果有一天你的嗅覺消失,你會不會像沒有觸鬚的螞蟻一樣驚慌﹖我會。所以我來到了耳鼻喉科診所。醫師掀開黑壓壓的小洞,伸入硬冷的器具,一陣濕滑﹐噴射﹐一下接一下。離開椅子,我流出了更多透明的黏稠液體,眼淚都被逼出來了。

拿著衛生紙摀住森林般的毛洞,彷彿秘密曝光﹐淚光中景物迷濛。

 

我嘗試想像醫師透過診療鏡所看到的畫面﹕如熱帶雨林般的場景,潮濕,陰暗;或者是平滑腥紅的濕滑山壁,毛矗立其上如遍佈的荊棘。鼻毛造就小小洞天內的景緻 ,,這是它的主要作用嗎﹖據醫師說,鼻毛可過濾呼吸時吸入空氣中的雜質髒污,保護肺臟。而我一直認為是跟嗅覺有關的。你的鼻毛是否有感於都市空氣日益污濁,光是在空氣通過鼻腔的短暫時間內過濾是不夠的,所以悄悄爬出修練的洞穴, 拋頭露面。女人較少有此種現象,男人則否。是因為男人喜歡聞別人的味道,而女人喜歡聞自己的味道嗎﹖你/妳相信氣味決定人與人之間的好惡嗎﹖

我甩過些男人,也被些男人甩過。如果我告訴你,我討厭你身上的臭汗味,頭髮的油垢味,大概大家都會同情我,並同聲譴責你。但若是你說受不了我身上的味道,那無疑是我的錯了。「我擦了他不喜歡的香水﹐結果被他甩了」聽似荒謬,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。根據訪問報告,香水最容易讓對方殘留「記憶」,尤其在異性之間。50個已婚男人中就有16人坦承,他們之所以會選擇現在的妻子,是因為她們身上有「他喜歡的香水」。氣味喚醒人類退化了的動物本能﹕以嗅覺尋找伴侶。所以,女兒們小心了﹗千萬不要偷擦媽媽的香水哦﹗先逮到妳的可能是爸爸,因為媽媽可能早已嗅覺疲乏,但男人,尤其是中年男人,看看他們一根根竄出的鼻毛吧﹗不然,妳的男友可能會提早老化,變得跟老爸一樣哦﹗原來,盛行一時的芳香療法就是這麼回事。男人以嗅覺覓食,吸盡對方以養足精氣神。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情趣商品店會賣香水,而且大多是充滿誘惑力的撩人氣息。媽說:香水是一種興奮劑,想來是經驗之談。所以,我開始擦香水,在不准化妝打扮的高中時代,縈迴身上的隱隱香味的確使我興奮。這看不見的衣裳給我遊走犯規邊緣的快感。

荒謬之四:腋毛

愛情,不過是一件是普通的玩意,一點兒也不稀奇。男人在她的眼裡是消遣的東西有什麼了不起?」曾經有個女人,叫卡門,她性感狂野,顛倒眾生;曾經,有一群女孩,扮卡門,隨節奏釋放靈魂中不被允許的元素。誰教她們騷,教她們蕩?我!

 

做蕩婦的第一步:除毛。才十六七歲的年紀,做得出什麼一生難忘的豐功偉業?十來個女孩,罷佔了學校一整間廁所,脫去制服半裸著上身,對著鏡子刮腋毛。多壯觀又奇異的場面。想加入嗎?現在回想起,簡直像屠宰場裡一隻隻待拔毛的雞。又像低級理容院的小姐休息室,更衣室什麼的,我是媽媽桑。

對!媽。對腋毛的認識來自於媽。我小時候,民風尚稱純樸,一件無領無袖的上一,只有睡衣功能。那天媽穿了這麼一件 (現在她有好多,透明的鉤紗的,頗有與我一較高下的氣勢。咱娘倆兒可真是一對騷貨兒。)幫我洗頭。從仰望的眼睛裡看出一絲絲若隱若現的成長。「媽,妳有毛毛!」「對,妳長大也會有。」

不知道爸是什麼時候開始胖的。胖子怕熱,又懶得動。多數時候看到的是癱在沙發上的赤膊男體,白淨無毛,像隻待宰的豬。只有他抬起手伸懶腰時,露出的一叢濃密令人感到無端的壓迫。像刺蝟,像鍋刷,令人不自在;與媽那令人期待的成熟大相逕庭。還好中國男人沒什麼胸毛。大概從那時起,我慶幸並真心希望我是個女人。

終於盼到的毛,下場是被殺被剮地落了一地。看看鏡中的自己及其他人,真的像一群雞。羽翼已豐的雞,免不了走上屠宰場的命。剃去腋毛的女孩與友校的男孩,在暗夜火光纏綿裡,展現自己,勾引對方。舞罷一曲卡門,成就底事?班對數隊而已。原來宰好的雞,拔了毛的雞才有人買。因此我拒絕成熟,養成除毛的習慣。以犧牲部份蛋白質製品所達成的光滑細緻,吹彈可破,換取另外一種蛋白質製品的濃稠鹹腥,雄風萬里。也許直到此時,我才明白,何謂女人?何味女人?至於如何品味女人,我還不知道,也許,再十年吧!

荒謬之五:所有看得見的與看不見的

看得見的叫行為,看不見的叫思考。「少廢話,毛就毛,哪有什麼行為,什麼思想?」「哪!字典寫的。毛,動辭:生長, 不毛之地。名辭:姓。動植物表皮上所生的柔細物,如汗毛。形容辭……」「好啦!!

所以毛的行為叫毛手毛腳,毛的思想叫手毛腳毛?不對,叫毛思想。「啊?毛思想?台灣成立共產黨啦?」「不是啦,我是說毛到底有沒有思想?」「也許有,也許沒有,但它會引起你/妳的行為,帶動你/妳的思想。」

我想起了什麼?鬍子是爸那張石臉上時榮時枯的苔蘚,J貪婪的味蕾。頭髮是女人的另一張臉,/妳在吐著長髮飄逸短髮俏麗的酸腐氣嗎﹖我說,把長髮剪短是快樂的歷程,把頭髮留長是百味雜陳的培育。鼻毛,大概只有我這種常要看醫生,又怕那一片崢嶸不甘寂寞的人才放在心上。「只有在感冒的時候,才會記得體溫的存在。」只有鼻塞的時候,香味才變得不重要。

爸一向以長短來判斷地上髮屍何人該收,大部份是我。屋裡每人頭上負擔不同, 故我決定減輕負擔。撿起落髮,用剪刀剪成一段段,灑在爸房裡,假裝是他的捲捲?/FONT>,短短的-哪一種毛﹖你/妳在想什麼?很猥褻的表情哦﹗那可是全世界人類共有的Style,自然呈型,誰會刻意費心修剪、保養﹖(其實營養成份來去甚多,只是不知是速度太快亦或方法錯誤還是不易吸收,這毛粗硬地連脫毛膏都束手無策,警告不可使用)也許,它真是重用不重看吧!其實它真的有用嗎﹖在衣服發明後,它也許真的沒什麼用了,反而成了障礙物,讓人無法一窺究竟。她是盤絲洞裡的蜘蛛精,他是水濂洞裡的孫悟空。杵在盤絲洞前,你興奮嗎﹖孫猴子纏上了妳,妳快樂嗎﹖想不想抽絲剝繭,斬盡水濂,漫遊潮濕谷地及泉湧豐沛的瀑布,享受醍醐灌頂的爽快淋漓。

荒謬之﹕結束

其實,雖然這許多荒謬都曾發生在我身上,但原則上我還是個大致正常的人,不然你們現在看的不就是「滿紙荒唐言,一把辛酸淚。都云作者癡,誰解其中味」。

人體的毛符合人體的需要,當初它們的生成,就是為了保護脆弱的柔嫩。頭,很脆弱,也很重要,我們長了頭髮來保護﹔生殖器官更重要,關係種族綿延與否。其他動物的毛符合它們自己的需要,達到了保護自己的目的﹔也滿足人類的需要,牠們不穿衣服,卻被人穿在身上,為自己招致殺身之禍。人類為滿足自己自己的需要,取得動物的毛皮,又做出無生命的毛皮。可是人的毛皮對任何他種動物都沒有用處。這些事越想就越難過。想多了,也就麻痺了。寒冬中沒穿野獸的人,像一具具屍體,發冷變僵。

來點酒吧!暖暖身子大家一起酒後吐真言。聽聽另類王菲唱著處在世界末日陰影憂慮下慣有的冷淡生存政策﹕「無所謂,無所謂,來麻醉我所有的體會」。體會,體味,體毛,體液重要﹖不重要﹖「愛了也好,恨了也好,亂了也好,散了也好。忘了也好, 記得也好,瘋了也好,癡了也好。」張國榮與陳淑樺唱出我寫的心境﹕當真就好﹗若當不真,其實也沒什麼不好﹔只當我是酒後胡言亦無妨。

不寫了,不寫,沒什麼好寫的。筆寫出心的表情,瓶瓶罐罐,各式刷子勾勒出身體的心情。每天卸妝乳、洗髮精、潤髮乳、護髮油、沐浴乳、洗面乳洗刷去一天累積下來的情緒。敷面膏、敷顏蜜乳、冰河泥、化妝水、保溼乳液、胎盤素凝膠、控痘霜、美白粉、調理凝露、收斂水、隔離霜構成我的基本表情。偶而,藉助粉底霜、粉餅、蜜粉唇彩、眼影睫毛膏、眉筆、腮紅、眼線液、香水來加油添醋。媒介是化妝棉、唇筆、粉撲、餘粉刷、眼影刷、眼影棒、腮紅刷、眉刷、睫毛夾、睫毛刷。我從書桌轉進梳妝台。十年前的我不會用這些。十年後的我會不會用得更兇﹖

毛長,毛落﹔上妝,卸妝;日子一天天這樣過著過著……。十年如果用瓶瓶罐罐來計算,會是怎樣的情形﹖十年用筆寫下,也許是一疊日記本。想看嗎?喂!看夠了沒啊?還看,還看,看什麼看﹗不給你/妳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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