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繭而出──一個覺醒歷程

Rebecca

如果Sunny在進入省女中一年級時有任何國中同學與她同班的話,她會如同班上那些或纖細、或可愛、或文雅的女孩一般,在一年一度的園遊會中把邀請明為敵手、暗為好友的省中男生視為一項樂事。雖然穿著上白下黑的平板制服,又是以母親節名義舉辦園遊會,需要招待許多家長,Sunny還是會在下午兩點的時候(省中中午才放學),與國中交往仍密的男生大玩丟水球遊戲,彷彿時間流回去那快樂的時代──國中時她和他也常那麼打打鬧鬧的。為了這一份友情,Sunny和他合拍一張照片,這張照片日後成為兩人戀情的第一個甜蜜回憶。

生命裡可茲紀念的事太多了,這就是我為什麼會把各個時期的照片、信件、小玩意兒保留起來,把房間變成一個儲藏室 (美化了它。那其實是個垃圾堆,常令我在漫亂中翻箱倒篋。),埋藏在深深淺淺遠遠近近的回憶中。有時快樂、有時痛苦,像跳接過快的影片,無論快樂或痛苦,都一閃而過了。我還是真真實實的生活著,說著、唱著、想著、寫著、建立著自己。走出房間,我自信開朗,同學眼中的同學,好友眼中的好友。可是,在我腦中的回憶一直走著,沒有人看穿。

暗夜裡的白神匆匆走下樓梯。她時而拎高裙角,想像自己是Phantom of the opera中的歌劇女伶(Prima donna)從劇院拾級而下,或是Gone with the wind中披著十二碼長裾旋轉如風的郝思嘉;時而一身玄色引人側目。暗夜裡的白神不知道從何時起,自己裹在黑色的包裝中竟會像一滴糖蜜般吸引了蜜蜂,可惜她有著被蜜蜂螫傷手指的經驗,因此不太喜歡蜜蜂。

Sunny覺得:自己是被選定的。許多事看準了她而來。

這個命運在母親告訴她一些童年事跡──十個月能說話、一歲能走路時就可以窺知。上幼稚園之後,Sunny學會的第一個字是「我」,從此成為自己的主人。

Sunny的成績並非頂尖,但是總能夠引起老師對她的關愛。若非如此,Sunny的國中老師就不會注意她的憂傷,也不會為她說項留縣升學。她會在母親堅持下離縣考試,正因她的非頂尖,她並沒有考上明星學校,反而上了一間男女合校的高中。在那兒她將會認識Nina,一個小時候曾因肥胖導致極度自卑的女孩(不過高中她已長成纖弱的美女)。她倆成為好朋友,晨昏共處,把手談心,直到又一次大考將她們分開。她們仍持續通信著,由於兩人均雅好寫作,細心儲信,這些信件在多年以後被Nina的出版社朋友發現了,集結成冊出版,廣受時下青少年歡迎。書評家認為「兩位作者流暢文筆使美好友情及溫和淳厚的大學風情躍然紙上」在世代交替、末世紀的混亂與頹唐之下,這本被視為可「端正民風」的「懷舊」作品得了幾個獎,並且再版。書名在徵得作者同意下改成了與馬歇爾普魯斯特大部頭作品同名的「追憶似水年華」,呼應書評指出的優美和流暢,以及兩位作者幽幽的柔情。

我第一次知道我可以付出如此多的柔情,在我遇見她之後。C君,我的初戀。可惜在我記憶的箱匣中找不到一張屬於她的完整影像,我極力搜尋,只能覓得一張她在兩位同學之間出現,整理著百合花專注的測面照片。印象殘缺的令我心酸,曾經在生命許多精彩的時候,感動的時候,承諾自己永不要忘了這一幕,然而伴隨年月的流逝,我卻已經喪失了許多告訴過自己要「永遠不忘」的畫面。就算不忘記,也模糊的可以。往事低低悲泣,走不回青春。

Sunny記得,她是十六歲,禁忌的愛情看準了她而來。

「那是浮木,只是我心慌意亂時抓住的依靠,只是舉目無親的時候,唯一抓得到的溫暖,我只是喜歡她的個性,希望變得像她一樣:堅強、果敢。我絕對不是……」

「那就是愛。」十九歲的Sunny終究體認。

暗夜裡的白神走過省高女的草坪,小小的運動場,她看見一個順利留縣考上省高女的女孩追在另一個女孩後面,體育課的測驗,她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。測驗的結果,後者整整慢了前者一分鐘,暗夜裡的白神揚起了微笑,她知道後者可以超越前者,只是會失去撒嬌的機會。女孩賴在草地上,領先的女孩走過來:老師在集合了。妳拉我起來嘛!她說著,一點嬌憨。帶著汗滴,兩雙潮溼的手相遇交結,她站起來,走了。暗夜裡的白神繞著紅土運動場一圈圈跑著(後來那改成了PU跑道),預告著女孩來年女孩傷心的際遇。

死亡的意象被我驅逐出境,在所有對過去的檢視中,找不到他的蹤影。正因如此,當他再次潛入國境,掀起異樣的恐慌。

Sunny確切乎恐懼這種感覺了。在日記上她寫著:「再這樣下去,我可能會愛上她。」她十六歲。

「後來我果然愛上了她。一經發現,我就寫了信向她告白,那時候好興奮,心裡想著對方一定會滿口答應,」十九歲的Sunny侃侃而談:「我對自己太有自信了。」

 

自己的主人,以為自己有能力掌握一切。如同張愛玲筆下、紅白玫瑰中的佟振保,最終也不過是「靜靜的笑從眼中流出來,像眼淚一般流了一臉」。暗夜裡的白神以冷漠的表情騎著腳踏車快速通過校園,與面帶堅毅的女孩擦身而過。

如果Sunny的初戀情人果決的答應了和她在一起或是決裂地分開,Sunny就不會對她如此念念不忘。戀情結束之後,Sunny會收心,並且積極求學,順利應付自己最討厭也最不擅長的數學,保持自己最優秀的國文和英文成績,積極參與社團,以此甄試上新竹一所國立大學唸她醉心的科系──中文系。發表了數篇作品在系刊上,其中一篇「靜靜的愛你」改寫自己高中的戀情,甜美而憂傷,沒有人把它當作一場畸戀,只把它視為一場浪漫的“誤入歧途”。妳是誤入歧途的,Sunny。編輯系刊的學長說道。那只是一篇小說。Sunny說。沒有再談下去,他們的目光相遇、交纏、初吻。

我連初吻都沒有,令我所有的朋友都很驚訝。不會吧!這個外向活潑大方、感情外放的女孩居然還沒初吻?「擁抱嗎?」「抱啊!」「抱了也沒吻?」「誰說抱了一定要吻的?」朋友笑了。

吻,神聖的。在看過無數情色片之後,益發神聖。

暗夜裡的白神走過一個被一段曖昧戀情圍困四年的女孩身邊。她知道女孩就算離開那個環境,也忘不了那個人,正因女孩得不到,更拋不掉。大一的女孩跟著同學去聯誼,仍是那一張堅強的面具,暗夜裡的白神跟著女孩去喝茶、看電影、吃冰淇淋。透過女孩的瞳孔望去,是另一個女孩的身影。

 

想對妳說 始終沒讓妳看穿我 在我心中 流動的溫柔是因為愛上妳

感受已經不同 而我從容面對妳的無動於衷 自己好感動

從今以後 對誰都不能開口說 在妳身後 安靜地走著也是一種快樂

我的美夢不多 讓妳永遠像個朋友對待著我 卻難免心痛

情不自禁愛上妳 情不自禁想著妳 我那跟隨妳忽悲忽喜的心 怎麼平靜

情不自禁愛上妳 情不自禁想著妳 我要收集妳忽冷忽熱的情

          溫暖我幾分

             ──何方 情不自禁

Sunny在大一結束的暑假認識了Karren,在暑假的姐妹營。Sunny在南部的家中因暑雨而煩悶,險些就不想去了。如果Sunny就此放棄,她會困在與前男友的掙扎中,苦苦思索該切斷感情抑或保留。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她在自己的房間中輾轉難眠,因為恐懼寂寞,她會留在他身邊,讓他無止境的不合宜溫柔包圍她,儘管她不需要那麼多。

就是她令我肯定了自己的性向。我深深地懊悔著我沒能好好記著她,姐妹營的她,那值得紀念的四日,完全沒有印象。真是悲哀啊!就像一顆掉進了泥沼中的石子一般,毫無痕跡。Sunny側頭說道:就連她來我這兒玩也記不清楚,只記得她要離開時的那個車站。如果連回憶也留不住的話,Sunny歎息:還有什麼留得住呢?

暗夜裡的白神在風沙滿天的夜裡騎著一匹綠色快馬馳騁過車站。「Some places remind me of you.」低低的自編小曲響起:「Some songs remind me of you. I shed my tears, and you wont know. You will never know.

如果Sunny在到淡水去玩時沒有與朋友走散,沒有與Karren同車共濟半小時,Karren永遠只是一個普通朋友,普通的女性朋友。由於同對女性主義有興趣,她們不顧長途電話費的昂貴,徹夜長談WoolfLessing、談性騷擾防治、公娼、色情行業、婚姻暴力等等。她們與婦女團體關係密切,在Karren畢業留學法國之後,Sunny投入了女性主義文本的熱心研讀,由本科系一位資深的女性主義研究教授指導,走上了學術研究之路,成為一位女性主義學院派的中堅份子。

「『女性主義發展到極端,是女同性戀的主義』我並不這樣認為。然而,在女性主義的羽翼之下,我勉力找到一個遮蔽安身立命,在爭取別的女性權益之餘,也藉機為自己說話。我期盼在所有女性由『非人』進昇回『人』之後,再慢慢地調整,去接受女同性戀。『如果愛是真,何須性別區分』呢?」Karren如此說道。陽光斜射進Caf憿ASunny緩緩攪動著奶茶,仔細聆聽著她,也仔細地感覺著腹中緩緩動著的小生命。「我開始覺得,也許母職不是父權所強加的那麼壞。」六點鐘,Sunny的先生就要來接她了,一位比Sunny還要是個徹頭徹尾女性主義者的人,予人溫和可靠感到的先生,Karren知道,是Sunny在學術研討會認識、定情、進而結婚的。應當是幸福的吧!

如果當時,Karren應允我的求愛,也許我會很幸福,也許會很痛苦,我們之間畢竟隔著幾個縣市,她大我兩屆,有出國深造的抱負,雖然有「Love conquers all」的念頭,也會遭遇很大考驗吧。許多的也許,許多的如果,「什麼是真的?什麼是假的?」

   曾經為誰 哭紅了眼睛 那是生命中 最美麗的表情

   總有一些不在乎 或許是糊塗 就算錯了也心服口服

   愛是一場 不靠岸的旅途 也是上天 最驕傲的禮物

   我可以假裝作永遠不認輸 也不在乎是否能找到歸宿

   我情願只活在那些年那片段 和回憶追逐

   期待舊情傷口隨光陰結束 還不如歡歡喜喜用心去感觸

   有天生命再回頭 愛恨都更清楚 至少我們擁有最完美的幸福

   如果那時真的讓愛留下來 或許現在只會變得更孤獨

   情願笑著流過淚 不讓生命荒蕪 也許我們都該慶幸 這樣結束

                  ──堂娜 慶幸

暗夜裡的白神捕捉到一隻蝴蝶,原本美麗的翅膀傷痕累累。她把蝴蝶釋放,受創的小東西仍撲撲翅膀,搖搖晃晃的飛了出去。

1997年夏末,一名女大學生因以電話向另一名女大學生告白被拒,終於正視自己、承認自己是一位女同性戀。」蝴蝶電台九七年年度票選頭條新聞。

時候到了,自然的力量,提醒了蛹中的女孩,她分泌酵素,為自己開窗透風。蛹外是明亮的陽光,遼闊的世界,儘管也有風雨,也有黑暗,她會受盡滄桑,她仍然毫不猶豫的飛了出去,她知道有一天她會美麗褪盡、雙翼斑駁。但她更明白永遠躲在繭中只能受別人左右,只要別人一使勁,她便會死亡的無聲無息。於是她展翅,戒慎注意的迎向未知邊境,穿過柳暗花明。